中国社会里社会资本的两极分化与社会关系重构

中国社会里社会资本的两极分化与社会关系重构:

互联网传播的潜在影响力

杨伯溆

(在第八届中国互联网研究年会上的基调发言)

2010年6月29日
我们常常对我们公共场所的混乱感到惊诧,我们解决的办法是栏杆或者笼子。这就是说,我们在生人的环境里根本不知道该如何与人互动。我把这个叫做没有和生人交往的能力。如果是碰到熟人呢,那一切都好说了,个个是谦谦君子,平时排队的加塞儿,是个典型的例子。
那么,是什么使得我们的这种能力如此的缺乏?其中一个至关重要的因素是生人之间根本没有社会资本,这就是说,一出了我们各自的小圈子,我们立刻陷入不知所措的境地,应付的办法只能靠动物求生的本能,管理的办法是栏杆和铁笼子。
但这个和人力资本和面子没有多大关系,上边北大东门的栏杆说明了这点。这和面子也没多大关系,一旦处于生人环境中,我们开始不大在乎面子问题。其实这和个人利益最大化也没多大关系,公共场所的混乱,换来的是没有效率,得到的是铁笼子。
当然,就人际交往而言,我们有的时候为了办点事,终究是要和生人打交道的。这就要找关系,但其结果往往是处于弱势的一方要付出极大的代价,这有时包括尊严的被剥夺。
总之,在熟人间和生人间的人际互动是如此的不同,这是我题目上说的社会资本两级分化的第一层意思。
这样讲似乎和我们学的历史或者自己经历的一些事件相冲突,什么这个革命那个运动啊等等。这些都是生人聚集起来的群体事件例子啊。是的,和生人我们有时也能团结起来,不然就没有什么改朝换代了。但是,这个群体的团结,往往基于的是有强人的出现,无论是革命还是起义的终极目标都是当主子。所以,按鲁迅的说法,无非是血淋淋的“城头变换大王旗”。这就是我们的终极想象力,向后看的想象力,极限是取而代之。项羽当年看见秦始皇的巡视威仪后的感叹是这个意思,陈胜的“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也是这个意思。这就是说,贵如秦始皇,强悍如项羽,穷如陈胜,他们的意识形态或者说精神追求没有实质性的区别。他们冲突为得是争那把椅子。
在人际层面,我们的父母总是教导我们“在外面不要惹事”,“要顺从,”“吃亏是福”等等。在社会层面,我们的历史一直在给我们灌输“胜者为王败者贼”这个逻辑,最后我们把这个意识形态内化了,成为我们的文化资本。
支撑这个结构的除了“取而代之”的志向之外,还有取得天下后的严格等级观念。等级制度不仅仅是封建社会的产物,它还是任何其它政治制度的不可缺少的一部分。但中国的等级制度讲究的是依附或依赖。我们这个社会津津乐道的是科举,被认为是公平的典范。它是维持皇帝专制小农经济社会不可缺少的一部分。进士们讲究同门,以此增强他们的社会资本,但它的核心之一也是依附。可是我们这个基于几千年皇帝专制小农经济社会的运行总是从相对公平到不公平然后农民起义为规律的。也就是说,最后总是表现为财富的两级分化、贫富之间的没有沟通。财富两极分化是经济资本的两级分化,贫富之间的不沟通则是社会资本的两级分化。这是社会资本两级分化的第二层意思。
那么到底什么是社会资本呢,社会资本背后的东西又是什么呢?其实社会资本在西方得到学界的关注也是近二三十年的事情。背景是什么呢?西方的资本主义到此为止展示出了三种经济资本:马克思意义上的资本、华尔街的金融资本、风险投资。他们分别对应工业化的制造业、后工业化的服务业、全球化的创意产业(和电视等无关)。
我无意将社会资本直接与风投挂钩,但可以说得是,经济资本是所有类型的资本的根基。没有后工业化后期由金融资本以及在全球化时代的风投所带来的日趋复杂的经济关系,和在生产中对团队精神中的日益强调,社会资本不会得到重视。
那么社会资本到底是什么呢?从微观上讲,就是期望在市场中得到回报的社会关系投资。比方说,甲遇到一件非常棘手的事情,找乙诉说,乙给了甲非常优质的建议或者其它方面的协助。同时,乙也期待着自己遇到困难时甲会这么做。在这个互动过程中,社会资本被调动。这个社会资本或者是信息或者是物质方面的。在调动之前,其实这个资本就是嵌入在甲和乙之间的关系中的。请注意,对社会资本的使用需要主动启动互动行为,同时这个资本的使用,往往是双赢的。当然存在着风险,并且关系越弱,这个风险越大。但关系越弱,所能调动的社会资本越丰厚。
对存在于弱关系中的社会资本的使用,是区别于我们这个社会与其它社会的重要指标之一。调动和使用弱关系中社会资本的能力,涉及对信任、规范、封闭、排外等一系列社会关系属性的认识和实践。
我们和西方有区别,从大的方面说,是因为我们对资本的认识在很大程度上局限于自然资源,例如土地!农业社会对自然资源的争夺,是零和博弈。我们的社会、文化、政治和经济以此为基点。在过去的百年里,我们无休止的辩论专政和民主,总觉得政治制度一变,其它都会变。这种政治制度决定论到现在还是很流行。可是天下并没有这等好事。如果我们在与生人的社会关系中社会资本为零,如果我们除了自己的家人朋友以外谁都不信任,如果我们为了自己的家人和朋友的利益随意的糟蹋规则,如果我们毫不忌讳的满脑子零和博弈的思维,如果我们除了把自己的家人和朋友当人,别人都不当人,那么,不管任何制度都没意义,都阻挡不住两极分化和周期性地社会动荡。就会今天为地主翻案,明天为贫农伸冤。
但是,经济资本和诸如土地等自然财产区别很大,首先,它一直在演化。其次,人格化的资本运作指向是征服自然,因此它超越了地主/贫农这种无解的争论。由资本家/工人这种在既定制度下的对立也伴随着产业的转型慢慢的失去意义了。基于自然财产的社会关系网是一个个孤立的网,这些社会网之间联合的时候也往往是革命的时候。后者则越来越讲究复杂的、需要团队精神的,也就是说和弱关系甚至生人结网才能开展的史无前例的进程。这也就是社会层面的全球化。也正是这一点,对我们这个社会提出了史无前例的挑战。
挑战什么呢?挑战我们的传统社会关系。关系这个概念与西方的social relation或者social relationship有区别。它以共同的利益或福祉为核心,既有感情因素也有工具性的内涵。工具性指的是关系可用来转换为经济、政治或符号资本。关系中的双方或多方往往是不平等的。这常常涉及送礼、获得好处。也常常伴随着腐败。比方说:
我们的社会以家庭为核心基石。那么你的家庭很多时候谁说了算?尊严的分配靠什么?为什么过年时很多地方要对长辈下跪?
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你参加过的同学会里有没有等级概念?谁是最盛气凌人的人?
以上说得是强关系。那么弱关系呢?当你身患重病,需要开刀的时候,给主刀大夫送不送红包?如果送了,人家不收,你焦虑不焦虑?当你遇到难以克服的困难或者想走捷径的话,买了很贵重的东西,通过关系去打通关节,人家不收,你如何想人家?俗话说,当官的不打送礼的,他居然不收你的礼,你恨不恨他?
以上说得是弱关系的情况。我们来看看群体的表现。一方面在网上大骂权贵和有钱人,回到现实中却看见个官或富人就谄媚。这种现象普遍不普遍?
这些都和小农社会零和博弈的习惯有关。当然关系不仅仅是这些,它还包括各种情感和物质方面的支持,使我们的生活感到有价值。这也是我们这个社会能够维持几千年的社会原因之一。但无论关系有哪些维度,一个不争的事实是“物离乡贵,人离乡贱”。也就是说,一旦我们离开了自己的圈子,我们什么都不是。我们的社会资本一贫如洗。
可是我们突然发现一个在我们大地上慢慢变得无所不在,几乎是全方位反我们社会的东西。这个东西就是互联网!
我们的社会网络或者圈子是非常排外的,因此我们说我们在圈子外的社会资本贫乏。可是互联网的特征之一就是包纳!
当我们处于陌生人中,我们的社会资本消失,但我们对陌生人之间发生的事件很感兴趣,从对走入绝路要自杀的个人到个体或群体的打架斗殴,总会发现围观现象,这也就是鲁迅说的看客。而互联网的另一个特征是参与和表达。
我们和生人间很少互动。可是没有这类异质互动,就不会有好的社会资本,更不能向更大范围内获取相关资本。传统的社会资本理论告诉我们,在现实中的异质互动不但需要更大的努力,而且有较大的风险。但我们有理由相信,互联网上的沟通比较有效的打破了这一点。更为重要的是,互动需要主动,这点震撼了我们的顺从文化。这是互联网又一特征。
没有自由,没有创新!也不会有声望的社会网络,也就不会有价值的社会资本。合适的制度可以让人得到解放,但自由可能更多的是心理层面的。但这种自由从心理上的释放,不但需要政治制度和经济制度环境的变革,而且必须打破传统的社会结构和文化意识形态。而在互联网上网民们感受到的就是解放的环境和自由的流淌,他们天天在创新。全球化时代的崭新产业,创意产业就是他们和平台提供者们共同创造的啊。
在中国讲平等或者实践平等是要付出代价的,这里主要还不是从政治上说的。你在传统公司工作有平等吗?你在你的社会生活中有平等吗。林黛玉的名言,不是东风压了西风,就是西风压了东风。这讲的是古代。当代的中央电视台播出的那些帝王电视剧,有那么多观众喜欢,说明了什么呢?主奴心态可谓大有市场。奴才这个词我不知道英语怎么说。对奴才的概念化,京剧《法门寺》做了杰出的工作。问题是,奴才之间有什么社会资本可言?然而,互联网上的互动在很大程度上是平等的,不是主奴关系。这是互联网的又一特征。
也许最让我们感到惊诧的是互联网的分享特征。我们太习惯了你多我就得少的分配关系。对圈子之外的人分享是很难想象的。这就是说,这个概念十分陌生。不分享,哪里还有啥社会资本。互联网的特征之一就是越分享,你可能得到的就越多。
以上提到的互联网的特征也就是所谓互联网精神,一个全方位和我们这个现实社会对这个干的精神。
总而言之,我们现实社会的人际关系网络有着明确的边界,但互联网要inter。我们现实社会的人际关系网络与其它网络存在着鸿沟,但互联网要net。一句话,Inter-net从本质上是反我们现实的主流社会的。从经济上讲,它讲究靠自己天分和努力的创意,发展全新的生产和商业模式;从社会上说,它对传统的两性关系和社会结构的颠覆是史无前例的;从文化上说,它使得在现实舞台上靠华丽装饰倡导的种种意识形态显得那么可笑。这些都是社会资本结构得以重建的前提。
那么,网民们为什么会这样做呢?就是因为在现实中社会资本的两级分化和弱势群体社会资本的贫乏。据此推理,网民的收入和年龄偏低就不足为奇了。这些人需要信息,他们越来越尝到了利用搜索引擎、SNS和BBS分享和获得信息的好处,因此也越来越主动或活跃。
他们渴望跨越社会结构进行情感交往和有信任的生活,期待着能使自己的理念与他人分享并能对现实生活中的决策有所影响。请注意,这些决策并不总是国家大事的决策,家庭问题、情感问题及和上司之间等问题的解决也是重要的一部分。这些在BBS上有特别充分的展示。
要获得社会资本,就要构建自己的社会网络和发展自己的社会信誉。多谢互联网,这个过程不太需要你的家庭背景和出生地来完成了。网民们在SNS、BBS和Blog等平台上一直在主动的做着这些。
"Sometimes you want to go...where everybody knows your name, and they're always glad you came...you wanna be where you can see our troubles are all the same...you wanna be where everybody knows your name." 人的生活需要有归属感,社会网络提供的就是就是这样一个社会形态。但是,在这个社会网中,社会信用是强化你的社会认同的重要因素。网民们在SNS和BBS上那么热情的展示着自己,和这个有关。
按照林南的说法,我们之所以要获得和积累社会资本,上边提到的需要“信用”、“影响”、“社会信用”和“强化”就是动机。对我们这个社会来说,不同的是,游戏规则变了。传统的或者说现实中的社会资本两级分化,正在被网民们消解。在这个过程中,他们获得越来越多的社会资本,他们的个人自治能力越来越强,逐步的发展出网络了的个人主义。而我们这个社会要付出或者即将要付出的则是:


以家庭为核心的所谓差序格局面临史无前例的挑战(Ripples formed from a stone throw into a lake, each circle spreading out from the center becomes more distant and in the same time more insignificant―――differential mode of association)

从被动到行动者,基于个人努力取得成绩被突出,传统的等级社会结构被解构,新的社会人际关系网形成。

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互联网平台给我们个体提供了前所未有的自治机遇。非常可能的是,任何人或者阶层垄断伟大和高贵的尝试都将会是徒劳的。这是社会资本与互联网传播最震撼的意义之一。在广泛的社会关系中增强社会资本,培育自己治理自己的能力。在这个过程中形成共识、信任、规范等一系列保证自由的条件。也许互联网传播能帮助我们摆脱“解放了,但没有自由”的困境。否则的话,我们的生活将依然不得不需要铁笼子和栏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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