访谈:从结构式问题到引导式话题

定性研究者越来越认识到,访谈并不是中立的资料收集工具,而是两个人或多个人根据具体情境商谈的结果。因此,访谈不仅仅包括传统的“是什么”(日常生活活动)的问题,也包括人们的生活“怎么样”的问题(涉及日常生活秩序的建构)。

 

访谈的主要类型:结构式访谈、小组访谈和非结构式访谈。

1、结构式访谈

访谈者对所有被访者都询问同样的、事先设计好的问题,除了开放式问题(很少)以外,答案的类别十分有限,在回答时一般没有什么变动的余地。访谈者根据事先设计好的编码方案记录答案,根据问卷控制访谈的节奏,将问卷当做剧本,以标准化、直线性的方式一步步加以处理。访谈者必须对所有的访谈情境一视同仁,以同样的顺序、同样的问题询问所有的被访者。在结构式访谈中,问题和回答都没有什么灵活性。访问员指南通常包括以下原则:

·不要对研究进行过多的解释,只用设计者提供的标准解释

·不要偏离研究指南、打乱问题的顺序或者改变问题的措辞

·不要让别人打断访谈;不要让别人替被访者回答或者在被访者回答时发表他(或她)对问题的看法

·不要暗示同意或反对某个答案,不要给被访者任何关于调查问题的个人意见

·不要解释问题的含义,可以重复问题,并且给出在培训中统一规定的或是由设计者提供的说明和解释

·不要临场发挥,比如增加答案类别或者改变问题的措辞

电话访问、在被访者家里面对面的访谈、在马路上或公园里中途拦截的访谈,以及与调查研究相关的访谈,都很有可能属于结构式访谈。

访谈者必须建立“和谐的关系”,一方面他或她一定是随意的、友好的,另一方面又必须是指导性的、客观的。访谈者必须做一个“感兴趣的听众”以回报被访者的参与,但对回答不做评价。

乐观地说,在结构式访谈中,出错的可能性很小。在问卷实施过程中产生的回答效应或非抽样误差主要来自三个方面:第一是被访者的行为。被访者可能故意取悦访谈者,或是阻挠访谈者获取自己的信息。为了实现这个目的,被访者会在答案中添油加醋,给出一个“社会期望”的答案,或者省略某些相关信息。被访者还可能因为记忆错误而犯错。第二是方法本身的特性。问卷实施的方法(面对面或者通过电话)、问题的顺序或措辞。第三是访谈者。他的个性特征和提问技巧都可能妨碍问题的正常交流。

2、小组访谈

小组访谈本质上是一种定性资料收集技术,依赖于在一种正式或非正式的情境中,对几个人同时有系统的提问。

在焦点小组(focusgroup)的名称下,小组访谈的使用常令人联想到市场研究。其实这种方式还被应用于政党了解投票人,以及社会学研究中。

  

类型

  

  

场景

  

  

访谈者角色

  

  

问题形式

  

  

目的

  

  

焦点小组

  

  

正式-预设

  

  

指导性

  

  

结构式

  

  

探索性,试调查

  

  

头脑风暴法

  

  

正式或非正式

  

  

非指导性

  

  

高度结构式

  

  

探索性

  

  

名义小组/德尔菲

  

  

正式

  

  

指导性

  

  

结构式

  

  

试调查,探索性

  

  

实地,自然的

  

  

非正式无拘束

  

  

适度的非指导性

  

  

高度结构式

  

  

探索性,现象学

  

  

实地,正式的

  

  

预设的,但在实地

  

  

有些指导性

  

  

半结构式

  

  

现象学

  

 

资料来源:Frey& Fontana (1991)

访谈者必须灵活、客观、移情、有说服力、做一个好听众,等等。在小组访谈中注意三个特殊的问题:第一,访谈者必须防止一个人或小团体控制小组;第二,访谈者必须鼓励那些不顺从的被访者参与;第三,访谈者必须从全部被访者那里得到回答以保证收集到有关议题的最全面信息。此外,访谈者必须在指导性的访谈者角色与协调人角色之间取得平衡,这要求对被访谈的群体进行动态管理;小组访谈者必须既考虑到预先准备的问题,又随时关注小组成员之间互动状况的变化。

小组访谈优点:实施起来相对经济,能获得丰富、详尽的资料;能刺激被访者的回忆;形式灵活;

小组访谈问题:结果不能推论;新出现的群体文化可能干扰个体的表达;小组可能被某个人控制;结果可能是“小团体思想”。此外,这种方法不太适合研究敏感性话题。

3、非结构式访谈

非结构式访谈的传统类型:开放式的、民族志的(深入的)访谈。

结构式访谈与非结构式访谈的差别:前者的目的是获得精确的定量资料以便在预设的范畴中解释行为,后者的目的是理解社会成员复杂的行为,并不强行地将这些行为纳入有限的预先分类之中。

非结构式访谈最根本的东西——与被访者建立人与人的关系,渴望理解而不是解释。

访谈不是固定不变的过程,它会随对象、环境、时间的不同而不断发生变化。这里提供简明的大纲:

·进入现场:“进入的”方法和尝试会有很大的不同,但是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目标,就是获得进入现场的机会,有时也许本身就没有现场,有时每调查一个被访者都要重新进入。

·理解被访者的语言和文化:能够使用被访者的语言,但有的东西也许根本就无法言说,语言和文化是紧密相关的。

·决定如何出场:访谈者呈现的自我形象一旦“定型”,它将给被访者留下深刻的印象,并且对研究的成功与否产生巨大的影响。

·寻找知情人:研究者一定要找到一个知情人,一个被研究群体中的成员,他愿意提供信息,愿意充当向导和翻译,解释当地的习俗、术语和语言。尽管没有这样一个信息提供者,研究者也能做访谈,但是如果能找到一个这样的人,他将节省大量的时间和避免错误。

·获得信任:获得信任是访谈成功的基本要素,而且已经得到的信任也是很脆弱的,研究者的任何失礼都有可能会彻底破坏他经过长时间努力获得的信任。

·建立关系:因为无结构访谈的目标是“理解”,所以研究者与被访者建立友好关系是至关重要的。研究者要能扮演被访者的角色,试图站在他们的立场上看问题,而不是将自己的学术观点和先入之见强加给他们。尽管与被访者建立亲密关系能够使研究获得更多的信息,但也可能因此而产生一些问题,比如研究者可能变成了被研究群体的代言人,而失去了自己的立场和客观性,或者就“成了当地人”,成了被研究群体中的一员而放弃了自己的学术角色。

·收集经验资料:不管情况如何,研究者都应该做到:定期和及时地做笔记;记录所有的事情,不管在当时它多么不重要;记笔记的时候尽量不惹人注意;经常思考、分析笔记的内容。

 

其他类型的非结构访谈:口述史、创造性访谈、后现代访谈。

1、口述史与其他非结构式访谈的区别不在方法论上,而在它的目的。口述史记录了种种生活的形式,从普通人谈论他们的职业,到总体回忆过去的往事。最近,口述史在女性主义者中间变得相当流行。与口述史(实际上是所有的访谈)相关的,是记忆以及与此相关联的会议的研究。

2、创造性访谈与口述史相近,在创造性访谈中,这些报告常常会超过传统的非结构式访谈的长度,变成“生活史”,因为这种访谈一般会跨越被访者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3、后现代访谈:道格拉斯对访谈者本身所起的重要作用的关注,成为1980年代中期后现代人类学家和社会学家访谈方法中最重要的元素。马库斯和费舍尔对研究者在资料收集和报告结果时所起的作用进行了反思,这种关注引出了一些指导访谈的新方法,即如果不能消除也要尽量减少访谈者的影响。这类访谈中有一种叫“多音”(polyphonic)访谈,被访者的声音几乎没有受到研究者的影响而被记录下来,并且作为一个整体通过研究者的解释而报告出来。不同被访者的各种观点都得到报道,有冲突的问题被讨论,而不是被掩盖。因为后现代主义者正在寻求理解和报告资料的新方法,我们希望能注意到这样一个概念“oralysis”,它指的是“来源于日常生活的口述形式,以录像的方式,与文字形式一起应用于分析的目标”。

 

性别化访谈

在典型的访谈中存在着等级关系,被访者处于从属地位。要求访谈者要有礼貌、友好、讨人喜欢。这种努力是获得被访者信任和信息又不需要其他感情回报的一种策略。

人类学和社会学实地工作中的性别问题:有些涉及入场和信任等惯例性问题。因为访谈者的性别被强化了,特别是在高度性别隔离的社会。解决问题的方法是将女性人类学家看做一个雌雄同体的个体或者在她研究期间给她一个名誉男性的身份。另外一些问题与访谈者的地位、种族以及访谈情境有关。女性研究者有时要承受一些额外的负担:模糊自己的性别,或掩饰性骚扰。

女性主义研究者要求避开传统访谈范式。奥克利认为,访谈是一种男性的范式,嵌入在男性文化之中,强调男性特征同时排除像敏感、多情和其他文化上被认为是女性特征的东西。在访谈中,“没有互惠就没有亲密”,因此,应该特别强调转换,允许访问者和被访问者建立亲密关系;在访谈中,访谈者应尽量缩小双方身份的差异,抛弃传统的等级观念。访谈者要显示人性的方面,解答疑问,表达感情。从方法论上看,这种新方法能获得更丰富的资料,能对被访者的生活有更深入的了解或“参与”,避免等级的陷阱——因为这种方法既鼓励访谈者控制访谈的顺序和语言,也给予他们开放式回答的自由。

 

访谈的表达和阐释

这意味着要选择访谈类型,运用访谈技巧,并且记录资料的方式都要在研究的结果中进行叙述。另外,这些资料必须解释,而且研究者对报告什么资料,以及如何报告有很大的影响力。

1、访谈的表达

访谈涉及一些技巧。传统上,研究者和被访者会进行一场非正式的谈话,因此他或她在牢记调查主题的同时必须保持一种“友好”的声调与被访者交谈。研究者开始必须用一些一般性问题来“打破坚冰”,然后逐渐转到更具体的问题,同时,还要尽量不露痕迹地问一些问题已检验被访者所谈内容的真实性,研究者应该避免陷入一场“真的”谈话,避免在谈话中回答被访者的提问或者就讨论的问题发表个人意见,研究者可以不加入自己的意见,避免“掉进陷阱”(“我怎么认为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观点”)或者假装无知(“对这个问题我真的不懂,不知道说什么,你是专家”)。当然,性别化访谈中研究者可能会拒绝使用这些技巧,而与被访者开始一场“真的”交谈,互相迁就,分享移情式的理解。

语言的作用,特别是专业术语的作用在“意义分享”的创作中是很重要的,在这种创作中,访谈者和被访者通过上下文来理解某一特殊说法所要代表的东西。

访谈中的非语言技巧也很重要:

“人际距离”(proximic)是通过人与人之间的距离来反映人们对交流的态度;

“时位”(chronemics)是在谈话中对讲话节奏及沉默时间长短的控制;

“身势”(knesic)交流包括任何身体动作或姿势;

“附属语言”(paralinguistic)交流包括音量、音调和音色的所有变化。

访谈也应该仔细观察和记录被访者对这些方式的运用,访谈资料不仅仅应该包括语言记录,还应该尽可能包括互动中的非语言特征。

2、访谈的阐释

传统上,研究者为读者提供对资料的解释,清楚、简单、合乎理性、自圆其说。最近,社会学家开始抓住资料的反思性、不确定性甚至是矛盾性,以及研究者作为作者的大量不可言说的影响。对研究者人性一面的展示及对非结构式访谈困难的陈述都采用了一种解构主义的新形式。

 

伦理关怀

因为访谈中的调查对象是人,研究者应特别注意,避免伤害他们。传统上,伦理关怀主要涉及知情同意(小心谨慎地告诉他或她有关研究的事以后得到被访者的同意)、隐私权(保护被访者的身份)、避免伤害(身体的、情感的或任何其他方面)。

社会学家或其他社会科学家都一致赞同考虑以上三种伦理关怀,对其他方面则存在异议。关于公开还是隐蔽的实地工作的争论与参与观察尤为关系密切,争论还包括录音技术的秘密使用。另外一些疑问来源于研究者在研究过程中参与群体活动的程度。另一个伦理问题是由研究者撰写报告的真实性引起的。庞奇提出,作为实地工作者我们需要运用常识和责任,如果我们想更进一步的话,首先必须关注我们的被访者,其次是我们的研究,最后是我们自己。

 

访谈的新趋势

访谈的最新趋势是越来越远离结构式访谈,我们已经达到了将访谈视为商谈式话题的程度,很长时间以来,民族志学者已经认识到研究者不是无形的、中立的存在;相反,他们应该是研究中互动的一部分并且影响互动。越来越多的人人是到访谈者不是被调查研究虚构出来的中立工具,访谈者与被访者一起呗看作是互动中主动的参与者,访谈被看成是访谈者与被访者在具体情境中的协商完成。

1、作为协商的访谈

访谈“内容”,主要的发现,现在我们应该将注意力放在访谈的“方式”上——事情的来龙去脉,特殊的情景,微妙之处,人们参与的程度等访谈互动时所发生的一切。访谈是现实的产物,访谈的意义是在访谈者与被访者的互动过程中实现的。

赛德曼用舒茨的“我-你”关系分析了访谈者-被访者的关系,在这种关系中彼此互享视角,双方通过“你们”取向,创造了一个“我们”关系。因此被访者不再是一个客体或一种类型,而是互动中的一个平等参与者。

2、新方法的问题

3、未来的趋势

4、电子访谈

通过传真、电子邮件、网址来实施问卷调查。

虚拟访谈,可以同时或不同时运用网络联系来获取资料,这种方法的好处是费用低廉,没有电话费或访谈者费用,并且反馈迅速。当然,面对面的互动就没有了,无论是访谈者还是被访者,对非语言行为的解读或者想从性别、种族、年龄、阶级以及其他个人特征方面获得暗示都是不可能的。通过这种方式收集资料虽然可能,但还是比较困难,因此必须在访谈者与被访者之间建立“关系”并使“气氛活跃”。网络调查使得被访者很容易编造虚假的社会事实而没有人发现。当然,为了与被访者建立更好的关系,访谈者也会欺骗被访者,声称他们具备某些子虚乌有的经验及个性。

 

 

 

越来越多的研究者开始运用多元方法来获得更广泛的结果,这种多元方法被称为“三角测量”(

triangulation),它允许研究者用不同的组合方式来使用不同的方法。人类是复杂的,他们的生活在不断变化,我们研究他们的方法越多,就越能更好地理解他们建构生活的方式以及他们所叙述的故事。我们知道如何问问题,如何与人交谈,然而,要真正理解人,我们必须将他们作为人来对待,他们将和我们一起建构他们的生活史。

 

作者:Andrea Fontana, James, H. Frey

来源:定性研究:经验资料收集与分析的方法

 饼干 发表于 2013-1-11 01: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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